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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2年12月1日,就是北京人正在为30天后将要召开的罗大佑君围炉音乐会紧张张罗的那一天,我独自在笔记本扬声器里漫出来的音乐中徘徊,遇见编辑总监彭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罗大佑君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罗大佑君的作品先前一直倍受先生钟情。”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钟情的歌者,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数量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声色生活中,毅然珍藏于我心达十多年的就有他。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歌者毫不相干,但在深爱大佑的歌迷,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心有灵犀”,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处的并非我的时代。十多年的眷恋,数十百首的歌曲,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近来几个所谓歌坛评论家的厚道捧场,和无数fans们的盲目吹捧,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流行音乐世道的无情与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流行音乐世道,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倒在前浪上的歌者的菲薄祭品,奉献于正倒向沙滩的歌者面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残酷的沙滩。
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沙滩上的旧迹,仅使留下淡淡的回忆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淡的回忆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是而非的歌坛世道。我不知道这样的歌坛世道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音乐世道里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12月31日还有四个多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无数被后浪打到沙难上的歌者之中,罗大佑君是我的最爱。最爱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他绝不应该做“苟活到现在”的歌者,而是为了中国听众而倒在沙滩上的中国的歌者。
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10多年前某女士做我的女朋友,向我这个不知流行音乐为何物的男友开出十多个流行歌者名单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他;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我的一个大款朋友率男女”佑迷”,赶到长沙一个音像市场专门搜括”佑哥”的歌牒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贴在封面上的歌者告诉我,说:这就是罗大佑。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形象联系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群喜新厌旧的听众的歌者,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盗版牒封面上的他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再到大陆日益开放,我囊中的银子可以奢侈地买不菲的音乐会门票之后,他才始真正进入我的生活,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往日的歌者大多以为自己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他虑及音乐的前途,于去年的5月27日在北京毅然地举办了一次音乐会,并因歌迷的厚爱感动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
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最后的约会了。
四
我是在最近因要做2002华语乐坛盘点的专题,才知道今年华语乐坛流年不利这一说法的;
不久便得到坏消息,说评论家居然手不留情,倒在沙滩上的歌者达数十人,而罗大佑君竟也在沙滩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悲观的想法,来推测中国歌坛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世道竟会残酷无情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罗大佑君,这位实力雄厚深得六十年代歌迷爱戴的歌者,更何至于无端就在被打在沙滩上呢?
然而随即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那被人冷落和嘲笑的围炉音乐会预告。还有一个,是才步入歌坛的F4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无情,简直是残忍,因为他身体上还有的是他对歌坛的留恋和”佑迷”的厚爱。
但评论家就有令,说他们已是“沙滩前浪”!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他们是被自己害死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歌坛之所以流行音乐盛兴的缘由了。流行呵,流行呵!不在流行中爆发,就在流行中被淘汰。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罗大佑君,这次仍然是自己欣然前往的。
自然,”围炉取暖”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惨局。
但竟在这个北京的冬天倒下了,“告别”的子弹从去年5月27日北京的音乐会开始射出,(那时他正开始向在场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男女老少送上了飞吻,)已是致命的打击,只是没有便倒下。同年的8月15日,无锡的朋友想扶起他,(新闻发布会上他同样向男女老少飞吻,)又中一弹,是以“吃老本的音乐教父”名义射出的,同时射出的还有“人们对矿泉水的兴趣已大于罗大佑的兴趣”,但他还能坐起来。同年9月1日他家乡深圳的父老冒着大雨来扶起他,但再次被“退票”的子弹击中,立仆。这一次,评论家和fans们在他围炉之前就猛击两棍,于是终于和围炉一起倒下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罗大佑君确是倒在沙滩上了,这是真的,有他自己的《昨日遗书》为证;实力雄厚深得六十年代歌迷喜爱的罗大佑君到也只在梦中了,有他自己的《追梦人》为证。只有一个仍贪恋歌坛而有些可怜的罗小佑君还会在围炉里呻吟。当三个年代的罗大佑君一直从容地转辗于当代流行歌坛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歌迷屠戮F4的伟绩,世界歌迷惩创迈克尔·杰克逊的武功,不幸全被北京的这个围炉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评论家和fans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残忍……。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歌者,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然的一厢情愿而已。流行歌坛的后浪催前浪的残酷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贪恋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一厢情愿。
然而既然有人倒在沙滩上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和那一群“佑迷”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佑迷或余悲,他人已新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悲观的想法,来推测中国歌者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评论家竟会这样地“残酷”,一是歌迷们竟至如此之“无情”,一是中国的流行歌者面对沙滩时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流行歌者的灿烂,是始于十多年前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勇敢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罗大佑君在弹雨中被击倒后仍不断挣扎,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流行歌者的勇毅,虽遭流行乐坛寒流,后浪新人的压力至数十百年,而整个流行音乐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仆倒在沙滩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流行音乐浪潮中的沉浮者在这无情的歌坛险浪与残酷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歌坛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罗大佑君!
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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